剪纸人物

剪纸艺术家刘兰英

作者:admin添加时间:2019/02/23

刘兰英
 
                                                                              
 
▍刘兰英 / Liu Lan-Ying
 
        刘兰英(1928-2013),女,陕西省延长县罗子山南庄村人。12岁开始剪纸,未上过学,但生活的艰辛磨砺了她深沉的人生感悟,浓厚的黄土文化孕育了她独特的艺术风格,70年代她的300多件剪纸在延安办过个人展览之后,部分作品在法国展出。刘兰英的剪纸题材广泛,囊括了民俗生活的各个方面,尤其擅长剪对称人、鱼、蛙、鸟等,表达了她对艰辛生活的倾诉和对未来生活的期盼。刘兰英剪纸深奥、神秘、独特,保存着原生态的图腾崇拜、祖先崇拜、自然崇拜、灵魂祟拜和巫术巫法的遗风,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                                                             
▍一、黄河边不再宁静
 
        关于剪纸的话题在陕北的大地上,人们的确已经谈论很久了,然而时至2008年的今天,这个题目以及相关于这个人的谈论应该是这片土地和别的地方最后的话别。因为毕竟在文化意义上的、在这样一种生态里的艺术的剪纸和剪纸的文化之传承者,大都已经死无对证,毕竟这种活态的剪纸文化正在失去它最有力的理由。库淑兰、张林召、胡凤莲、曹佃祥、祁秀梅、苏兰花、常振芳、曹秀英这些传承者和创造者都已先后辞世。而在如今活着的剪纸者中,若论能将剪纸的技艺伸向文化艺术的高度,甚至攀越障目之山修通天地大境域的,仍用一把大铁剪,能剪破剪纸语境者唯刘兰英一人了。
 
《墙画》/ 刘兰英 / 陕西
 
        就在近几年间,在黄河流域的土地间。这里几乎所有我们已往说起的宁静和偏远正在被打破,全球化浪潮所引发的快餐文化以及由此席卷而至的所谓时尚,象传说中的洪荒一样无孔不入而至于每一个城镇和村庄。集市上随处可见的名摸和歌星写真像完全取代了木版年画或者与此相关的室内外装饰;廉价的塑料制品彻底取代了所有手工艺制品;做为“无言符图装置”的窑洞门窗窗棂格子大量被拆解,改变为冷冷的铝合金和玻璃制品。而就在刘兰英的家乡,陕西省延长县罗子山乡南庄村这个紧靠着黄河的小村庄里,一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革命使得他们丢弃了祖辈生活了几百年的村落,而被彻底迁移至另外重建于当权者认为便利的土塬上,从此便切断了这里人们与祖先、与大地、与他们特别的神灵们枝叶相连的根蔓。刘兰英在今天感觉到的孤独和失落,有许多人在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的大片灰烬里曾感到过;张林召在面对先后先她而逝的四个男人时感到过;常振芳在她夭折了12个孩子后感到过;库淑兰在她粗暴的男人将她心爱的纸花撕得粉碎时感到过……虽然今天的一切变化似乎有了更多的关于发展和进步的理由。
 
 
《镇鬼退煞》/ 刘兰英 / 陕西
 
        失去是我们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痛,人类有意与无意间在历史和土地上人为制造的伤口是无法愈合的。就象我们今天在大部分真切的非物质文化都已经消失后才恍然察觉的目前的非物质文化抢救工作,这显然已是无奈之举。用过于物质化的手段和那样一些人来面对行将消失的脆弱的生态,实际上是加速和改变了这种生态所维系的命脉,使它们真正走向了灭顶。
 
《鱼》/ 刘兰英 / 陕西
 
        事实证明,民间剪纸只能产生于民间那种特定的境域和特别的生态之中,而我们所看到的剪纸并非是剪纸这种艺术的全部,它原本就如同是一个完整的事件。而剪纸只是这个事件里突显而出的一个局部,或者是一个现场而已。那么在整个刘兰英剪纸这个完整的艺术形态里,刘兰英及其在她身体和精神所经历的世界,都是不可缺失的环节。和那些已逝作者一样,由于作者的缺失,使得当初那些无比精彩的剪纸艺术变成了残存的局部,因此在今天我将目光集中在黄河边罗子山上的这最后的努力,仍然是一次完整意义上的探寻。
 
 ▍二、伤痛并没有停息
 
        和大部分这个年代的剪纸艺术家一样,刘兰英也是从14岁就嫁到了南庄村。14岁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是何等天真的岁月,就被强行出嫁,担当起了一个十分沉重的社会角色,做了一个男人的妻子,也许从这里开始就注定了她不幸的一生。她的娘家上家关村离此地倒是不远,也就五公里的山路。但她毕竟已象了那泼出去的水,对于孩提时代父母身边的依恋以及更多真切的印象就只剩下对着远处那座山的一次次凝望。这种婚姻一开始就如同一种假设或是虚构,但是用不了多久,一切就那样无比真实的被固定了下来。20岁的时候她生下了第一个女儿,紧接着的几年里她又生下了两男一女,这样便形成了一个无可争辩的家庭。在大部分人们看来,这个结论是最重要的,至于生活条件、夫妻感情等似乎从未成为什么问题,而这些恰恰却是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实,并且你对此只能屈从、别无选择。
 
《生殖始妣神女娲》/ 刘兰英 / 陕西
 
        在任何情形之下,这个家庭的基本建设都还得进行着,她除了要抚养四个孩子外还得干地里的农活。刘兰英是个喜欢争强好胜的女人,不仅女红是方圆几十里最出众的、而且种地割麦都是一把好手。事实上还是在她的一再努力下才修建了那院在别人看来就象是财主家一样的地方。这是这个女人在深感丈夫放浪不羁不太可靠的情况下,通过自己的努力,用汗水和心力苦苦营造的她的家园。她们的家园坐落在这里叫做虎山的身体上,其实真个南庄村都分布于这只巨虎的怀抱间,在它的左边是叫下山的一座山,右边的山叫胶泥坡。这里的面向却是十分开阔的,因为正南方就是古老的延河河谷,延河自西向东在南庄村前流成了一段明水后又在山后注了黄河。这颇符合古代风水术坐北朝南“因天材就地势,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的标准。隔河再南望便是叫做猫山的山脉。这里还有一个关于虎山和猫山的传说:据说这猫山和虎山南北两座山原本一直在往一起生长着的,如果长在一起、南山和北山上的人交往起来就不需要过河了。后来又是因为南蛮子来把土地的宝给破了,从此山就不长了。北山和南山上的人因此就得汤水过延河。刘兰英常为此深感不平,因为她娘家妈妈就在南山的上加关山。要不是那坏南蛮子,她回娘家可就方便多了。刘兰英说:“猫山和虎山,就象我这人一样命苦。我的老汉一直就对我不好!怕也是风水让人家给破了,人心不往一块长了”。她虽有此说,但可以看得出正是这块旧家园里,包藏着她多少爱恨,牵连着她多少心思,这里甚至就是她的家族血脉!
        刘兰英建在这里的家园的确算得上是好地方。正窑一线五眼土窑接口子的窑洞,东西还各有两眼侧窑,周边是夯土围墙,西南向有一个大门,墙外一块空地上现已长成一抱粗的几棵老槐树都是刘兰英亲手栽种的。她从十四岁就开始在这里,整整度过了62年的时光。让她没想到的是、全村人在她老伴死后十四年后竟然抛弃了这个地方,搬到现在这个无依无靠的吃风梁上。老人说起此事一脸的无奈和忧伤:“这里有什么好!没办法啊,公家叫你搬哩,可惜了我那老地方!”
 
《用鸡招魂》/ 刘兰英 / 陕西
 
        刘兰英一生最伤痛的就是嫁给了那粗暴的男人,如今就是当着心爱的二儿子还忍不住在我们这些外人面前骂上几句:“他把钱都给了别的女人,又是个大烟鬼,一份家产全抽尽!回到家里不是打就是骂”,“他打了我一辈子,没理由的打你!”说着这些话时,老人神情黯然,眼神里现出了深远的凄凉!如今老伴去世有18年了,可晚年的刘兰英却又多了这两大伤心事:一是被迫离开了自己的老院子;其二就是她十分孝顺的大儿子新强才46岁就患病离世了,为此她差点哭瞎了双眼,她一再说自己命太苦:“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几天的采访中我发现,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谈到大儿子,刘兰英瞬间就陷入了极度悲伤!我只好赶快差开话题。
 
《土地公公》/ 刘兰英 / 陕西
 
▍三、剪开了那个世界
 
        刘兰英从小就跟着娘家妈妈做手工,跟着有名的巧手姨妈学绣花。据她说剪纸都是她30岁之后才正式开始剪的,14岁就离开娘家嫁到了这边,她感到无限的孤独和无所依靠,她所有的希望就是盼着能多回一次娘家,但是很快她又有了自己的儿女,30岁后娘家的亲人也相继离世。之后的那种失落只有用剪纸这种办法来想心事,仿佛剪开一张纸就会打开亲人们去了的那个世界,这和给老人烧纸一样成为她与死去亲人亲近的一种有效方式。人家见她剪的好就都跟她要花样,村里办喜事,过年都请她剪花,这使得她获得了难得的自信。15年前,台湾的《汉声》出版过一套最权威的记载民间剪纸艺术家的书《黄土高原母亲的艺术》,本书精选了19位最好的剪纸艺术家,期间就收录了刘兰英的作品。那时她才65岁,其中一位作者白成启在介绍刘兰英的一篇短文里写道:“与所有剪花艺人风格迥然不同的刘兰英,65岁了,却至今还没有出过村,进过县城。”也就是说她从出生到65岁间的65年里都是在延长县罗子山乡娘家和婆家的两个小村子里度过的,她的生存范围方圆大不过几十公里!除了零星的一些剪纸样子从亲戚乡里手上传了过来,可以说绝大多数花样都是她一手创造的,这便是她和别的作者风格不同的原因,再就是她从未参加过县里、乡里举办的所谓的剪纸学习班,也就没有机会参与编造剪纸谎言的蛊惑。唯一的理由就是因为孤苦的生活和不幸的经历,强行打通了她与生命、与自然、与灵界想通的途径,使她拓展了无限的心理时空,并试图与之对话下产生的语言图式。她的剪纸中外形的圆润起伏,来自于生存环境的潜移默化;内在纹饰的几何形样式来自于她刚直的个性和气质。也可以看出她剪纸中那些具有古老象征意味的纹样,一方面来自姨妈的刺绣,另一方面来自这一带盛行的民间箱柜画。这一切又经过她观物取象的内省后,形成了她对称、连续、团花簇锦的特殊的剪纸语言。
 
刘兰英早年剪的花样
 
        早期剪纸的内容以鱼莲、鸡、人物和家具、器物为主,从中可见她在继承剪纸艺术之初并未有过替样,临摹的传统手法,而一开始便挥舞大剪(并未使用专门剜花的小剪刀),由外向内,逐一打开,犹如开启宝藏一样,向世人一件件取出内心的、文化的式样来。关于这一切我们只能从她居住过的山梁沟壑间感受到;从她家窑洞的门窗、古老的窗棂格子上感受到;从她家祖传的箱子画里感受到;从她内心的委屈,从她孤苦无依的女儿身上感受到;从她生活和命运里屈服了一生、又从虚幻的精神世界里对靠了一生的性格里感受到。
 
▍四、因为伤痛
 
        我在对刘兰英的采访中,帮她实现了一个她梦寐以求的愿望,就是用车拉着她再次回到她的老村的老窑里;和来到她死去的大儿子的坟上。这也是我借以打开老人久闭心扉的一种无奈的行为,尽管这看起来多少显得有些残酷。
 
刘兰英家的老院子
 
        我看见刘兰英一下子变的特别的激动,她首先抢着踏进了她荒草丛生的她的老院落,她一脸疼痛的表情,嘴里念叨着:“看成了啥样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她用力挥舞着拐杖,打落那些荒草和多余长出来的树枝。她走进她的正窑,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我这时已完全听不懂了。我惊异地发现她不是在和我们任何一个人在说,而是一脸严肃,甚至是恼怒地在和什么“人”在急速地讨论着什么!这使我背后感觉到一阵阵阴冷。我注意到窑洞里的墙上还挂者老人的照片,她说那是她的养母,旁边还挂着一串她做的手工篦子。她让二儿子把这些都带着。在院子外的畔上,她指着远处的杏树说:“那棵是甜核,远处那棵杏结的好吃,畔上那棵有些酸,我孙女就喜欢吃杏。”短暂地停留后就要走了,老人坚持不坐车,拄着拐杖一直走出了村子,上到半山坡才坐进了车子里。这时老人什么话也不说了,陷入了久远的沉思!
 
刘兰英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生活了一辈子的老村子
 
        我们最后拉着老人来到了葬着大儿子的坟场,老人拄着拐杖由二儿子扶着久久地凝立在儿子的坟前,又一次伤心地哭了!她让二儿子把坟前的荒草都挽了,她无奈地凝立着说:“不说话了,人家又不和你说话!”二儿子不想让母亲太伤心,拉着刘兰英说:“好了,看看就好了,咱走吧!”她一步一回首地离开了大儿子,离开了这块令她揪心的土地。
        也就是在近几年间,年岁渐老的刘兰英的剪纸作品无形中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她原本就不是很丰富的内容立刻变得只剩了最后的一系列主题。而且技术语言方面也完全形成了一整套个人化的手法和符号,这已经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剪纸作品了。
 
刘兰英正在剪纸
 
        这一系列剪纸都是以一个巨人式的“人形”或者“大鱼吐娃”、“大蛙孕鱼”等对称剪出,内饰以几何形的排线。在剪纸技术方面,她几乎不用掏剪、打洞等传统手法,所有的内部形对她都变成了直截了当的外沿形,上下内外,要么折叠直剪,要么直接剪进内部,四处剜剪。她将一张剪纸上下反正不停地挪动着剪,将那些、动物、花草、树木装饰与内部。刘兰英剪纸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通过整体、局部,无数次的对称折叠后,将内部阴阳形体都折成了边沿形,然后直接剪出;通过外沿一旦进入便要一剪到底,剪完了才出来;但你放心,她能够做到刀刀相连绝不会剪断;再者她在一张剪纸中,常常会在许多处使用暗刀,比如那些小动物的眼睛和树叶子的毛边,暗刀通常是在剪纸贴花绣的绣样剪纸中被大量使用,目的在于此处只要心到即可,有那种笔断意连的妙处,具体形状是通过绣花配色来显现的。刘兰英将这种手法应运于她的剪纸作品中,的确从微妙之处丰富了一副剪纸的语言的表现力。刘兰英晚年的剪纸几乎无一例外地要进行折叠后才剪的,也就是说剪之前的整体折叠已成为她剪纸创作一个必不可少、而且重要的环节。所以她的剪纸另外一个不同于别人之处,即每次只能完成一幅。这有点像团花剪纸的手段,也象极了独幅版画,或者是一版多套的套色木刻。她的剪纸技法决定了其剪纸在过程中显得扑朔迷离,当她的一件作品接近完成时你会看到她手中的剪纸被剪得像阴阳先生的纸幡一样,呈现为杂乱无章的一串,但因为她所有的形体都是相连的,所以一放手便是一幅完整的一气呵成的剪纸;因为折叠已成为她一种固定不变的手法,所以她的剪纸便形成了二方连续、四方连续等连续图形,从而实现了一种神圣的具有宗教造像特征的语言表达方式,同时也使得她的作品突破了一般意义上对生活的理解和表达而上升为对天界及灵魂空间的破解。在她剪纸作品里常常出现的三个连续的巨人,如同佛的三身像一样,这既是对于一个生命形态的理解,又是对整个世界的表达,无疑是刘兰英剪纸艺术的一次重要的升华。
 
《·伏羲》/ 刘兰英 / 陕西
 
        我们可以想见,当这位饱经人间风霜、厚得天地灵气的老人离开了她血脉相连的老村子和她老院落后,会在她心理上造成怎样一种撕扯?当她亲爱的大儿子先她而去,被埋进了这片黄土,这土地对于她又是怎样一种伤痛!这种撕扯与伤痛就这样在土地间扩散着、出入着,直至洞穿这个世界!面对这样的不幸,体弱多病的刘兰英唯一的解脱,自然还是要通过剪纸来实现。人老了,耳朵也背了,虽然儿孙满堂但老人不愿与人交往了,大部分的时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住在一孔窑洞里。她拿起剪刀的时候,她一定是置身于那老院子的,她一定会在和另一个世界里等着她的大儿子用这种方式说话,她很悲伤,剪纸就是她悲伤的语言。这是关于地上地下、天上人间的话;这是关于生死之间的话;是关于大地和命运的话。她那些剪纸人人是她,又不是她;一切都虚化了,一切都要幻化成她心中的那个世界了——老人看见的只剩下了猫山和虎山;看见的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自己。她习惯性地把这个世界安排的很整齐,那所有的生命空间里应该都有人,都应该有花和树;那些极小的空间里也该有些老鼠或者蛇这些可以洞穿世界的有灵性的畜生。这是一种很大的布局,老人在十分安静的时候都在安排着这一切,因为她伤心!因为老天没有象她一样认真地为她安排好这一切,她不能让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没有头序!
 
刘兰英正在剪纸
 
        正如刘兰英用一把大剪子剪纸这种老办法一样,加上这北方地区的农妇也不可能总在家织绣这种具有家职能庭上的分工,她们多半也必须和男人一样上山里干那粗重的体力活!这种力量型的生存和生活方式也决定了她不可能使用太巧妙或者过分细腻的语言样式。
        这就是刘兰英晚年的剪纸,当我们读懂了刘兰英也就读懂了她的剪纸艺术,它们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剪纸、剪纸艺术家、和她的生存空间从来都是剪纸艺术不可或缺的部分,是它们共同组成了整体的剪纸文化,真正的剪纸是无法从这里面剥离而出的。
 
《神虎化人》/ 刘兰英 / 陕西
文章来源:郭庆丰新浪博客
 
 
 编辑 丨焦禹铭
 审稿 丨张   琳
 审定 丨王来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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