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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研究】农耕文明与民俗文化(上篇)/ 王伯敏

作者:王伯敏添加时间:2018/12/14
     
门神/河北剪纸
 
       民间的剪纸艺术,充满了泥土香气。民间剪纸与民俗及农村人们的日常生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从某一角度来看,它又是民俗文化的产物。民俗的活动,往往脱离不了剪纸,剪纸的许许多多的题材来自民俗活动,从而又反映了民俗。
       所谓“民俗”,是人们在一定的地域范围内,共同生活,共同劳动,受到某种信仰、习惯的制约,并受到本土文化的教养环境,气候,山水的影响,年复一年地形成民间群体的一种自发性的行为。民间美术、民间剪纸,以视觉审美的方式,为这种群体活动的需要而作出贡献,故为人们所喜闻乐见。民间剪纸的命运,与我国小农经济的社会形态密切关系着。人们最怕穷困、灾祸、疾病等等的威胁。因此,长期居住在农村、山里或渔区、牧区的善良的老大伯、老大娘,无不祝愿国泰民安,人寿年丰。每年过春节,他(她)在等待“春风吹绿大地,旭日照亮人间”,这样的春联便成为他(她)们手中剪刀所要剪出来的艺术品。
       体现民俗是多方面的,不只在节日或婚丧仪礼上表现,实则包括地方环境的布置,以及村落屋舍桥梁的设计。江南的水村山岙,自然的生态之外,加上人为的造作,可谓一区一镇不一样。我长大于江南,在江南的乡间跑的多一些。我到过的上虞一个既靠山、又临河港的小村,在路廊竹林间,开着一家小饭馆。因过午,便在这小馆子进餐。不仅风味独特。大快朵颐,印象更深刻的是这家小馆子门前有副对联,上联是:“路边小店最顺路”,下联是:“家常便饭如到家。”通俗中有点风趣。我对饭馆主人说,对子做得好。主人回答:“对子是东村人写,我们村里的人很爽快,不罗苏,写对子,还能罗苏吗?”这副对,确然是“不罗苏”。可谓 “对如村人” 了。此外,谁也不会想到,馆子的壁上,还贴了好多幅大大小小的剪纸,有《牛耕》、《养鸡》、《母猪和小猪仔》以及吉祥大团花。这几张剪纸与门前这副对子,何其相配,何其合调,竟把这一村别具的境界显示出来了,令人对这村子的好感,油然而生。我又问馆子主人,这些剪纸哪里来,谁剪的。他告诉我,是前村山岙岙里一位老大伯手剪的。这位大伯早年教过书,因双足跌成重伤,在家靠“五保”度日。馆子主人还说,这几张剪纸在这里贴着,看到的人都说好,问东问西的可不少,这都说明民间剪纸艺术是有吸引力的。
 

花帽样
 

左图:虎行围嘴花样     右图:棉鞋花
 
       最近,我去韩国,在韩国民俗博物馆中,见到了韩国民间剪纸的陈列。剪纸的花样,贴在一只梳妆的小箱上,箱的两旁、边缘、盖子外面、里面无不贴有精巧的剪纸。韩国是我们的邻国,但剪纸固不能说是由中国东传。因为在朝鲜半岛这块土地上,除了沿海有渔业生产,在20世纪以前,还是农耕社会。韩国的这些剪纸,正与农耕民俗相适应。韩国的这个历史现象,足以证明民间剪纸与民俗的关系,总是极为密切的。
 

左图:鱼变娃     右:图虎
 

左图:童帽花样     右图:民俗娱乐化在剪纸中反映
 
       民俗与剪纸,潘鲁生在《论中国民俗剪纸》中说,中国民间在传统节日以及生活中,无不与剪纸连在一起,比如说 “春节与窗花”、“过年与过门笺”、“元宵节与灯花”、“婚俗与喜花”、“丧俗与魂幡纸钱”、“十二生肖与纪岁”、“人日剪人形”、“定情物与鞋花”、“服饰与花样”、“民居与装饰”。因此其所编的《民俗剪纸》一书,内图版分十一编,也可以作为“民俗与剪纸”的一种概括。这十一编是:“民族事象”、“春节窗花”、“立春门笺”、“元宵灯花”、“喜庆礼花”、“生肖纪岁”、“人日剪人”、“绣鞋花样”、“服饰花样”、“宅居贴饰”等。但是,作为民俗传统与剪纸传统的联系,还有不少。如过大年,剪 “开门红,连吉吉”,端午到来,剪“虎除五青”  “钟馗青峰剑” ;重阳九月九,剪各色重阳高糕;除夕剪“灶君”。上述等等,都反映了民俗与剪纸相联的基本情况。
 

左图:陕北居民窗花二例/居民门笺     右图:河北邢台春分“打醮” /专业彩色纸剪制挂饰  
 
       有关这方面,今年(2006年)出版了不少图书,报社也发表了不少文章。2004年,《中国民间美术全集·剪纸》出版。该书为程征主编,由程征、鲍家虎合撰一文,谈近现代剪纸与民俗文化的关系。作者对民间剪纸作了较深入的调查,继而作了概括与归纳,颇具学术价值,很有参考价值。这里拟分六个方面略述之:

左图:民俗娱乐化在剪纸中反映     中图:民俗娱乐化在剪纸中反映     右图:民俗娱乐化在剪纸中反映
 
1、服饰与剪纸
 
       有些地方的剪纸盛行,开始于剪绣花样,有的剪鞋花、帽花、腰围花,这都与服饰有关。少数民族地区的妇女,凡会刺绣的,大都会剪纸,会剪纸的,总会绣花,或裁剪衣服。因为剪纸成为刺绣的底样,所以民间通常叫剪纸为“绣花剪样”。我是台州人,少时见市上的地摊,摆着许多品种的“鞋花样”在出售。有的妇女买了,有的男子不会绣花的,看了这些剪纸花样喜欢也去买几张相相。这些剪纸,剪的大多是花鸟草虫。
       过去农村男人有腰围,那些腰围带可好看,都是妇女的精工细作,用的就是剪纸花作底样。至于鞋、帽的剪纸花样就更不在话下。他们使用的枕头、肚兜、袜底、荷包、香袋甚至扇子套等等,上面都有以剪纸作底样的刺绣。到了少数民族地区,就可以看到有些妇女,端了一张小凳,就在门前剪服饰的花样,谁家的女人家剪得好,绣得好,男人家的脸上也有光彩了。有一次我去湘西,见到一件背心,绣的全是除五毒的内容,孩子穿在身上到处跑。总之,人们要吉样、要丰衣足食,这种种愿望,寄托在一件衣服上,一件绣花品上,一张剪纸上……艺术,民间艺术,就这样与广大的人们的思想,生活相呼应,即紧密地联系着。
 

左图:无题     右图:民居窗花/山东高密
 

左图:陕北人家/新房贴上了喜庆的剪纸     中图:台湾金门岛阳宅村     右图:民居窗花/陕西临潼
 
2、居室与剪纸
 
       民居需安装饰,这不只富人要,穷人也要,“三间茅屋小小窗,一张剪纸灵灵光”。一般来讲,北方窑居贴窗花,南方居室贴纸花。我们有很久远的历史,民间的住屋少不了剪纸。
       民居剪纸,各式各样,有的还“量体裁衣”。
       贴窗格上叫窗花,有的一季换一次,有的一年换一次,春节到来,窗户上糊上雪白的新纸,再贴上红、绿色的彩色窗花,使室内室外焕然一新。人们的观念,不只在好看,还在于吉利。
       在室内,贴在棚顶的叫棚顶花,贴张圆圆的“五福捧寿”,或是“凤戏牡丹”,抬头即见,喜气洋洋,此外,还有墙花,土坑边圈的贴花,甚至玉米缸,牛棚,都可以贴上剪纸花。
       贴在大门的,贴年画叫门神,贴剪纸的叫门爷。原来门神(门爷)有名字,叫秦琼、叔宝等,农村的剪纸上,只要剪出门爷能避邪就好了,不一定讲究剪的是神荼还是郁垒。
       有一种贴在门楣上的,叫门笺,或称过门笺,贴起来,二笺四纸不等,大门笺,用红绸子剪制。加上剪纸花,这是不是古代的“春幡”演变过来,我就没有考证了。民间挂上门笺的用意,既避邪又招财,苏北人家早年贴上门笺还表示“招婿”。
       此外,江南有些住房的窗户,外面的方格,内装门板两扇,白天分两边推开,晚上点灯,将两扇门板合拢。剪纸大团花,也分两边贴于门板上,门分开,团花一分为二,门合拢,团花成一团,有剪双喜,有剪双凤。
       更有建造新屋,或乔迁新居,是民间百姓生活中的大事。尤其是贫困人家经济好转,好不容易盖起新屋,自己高兴,村里人也替他高兴。往往新屋一落成,大红剪纸花就贴上了。新屋贴 “五福临门”,或贴“镇宅兽”,有的还剪一副对联:“新屋新剪贴上门,一家大小笑盈盈。”至于乔迁新居,贴“虎登山”,或者“猴子吃仙桃”。一句话,剪纸对新宅用房,大有 “用武之地”。
 
3、节令与剪纸
 
       我国农耕社会,各民族都非常重视岁时节令。岁时节令,已成为民间人们生活的重要部分。“剪纸顶需要,一年到头少不了”,这里按时为序的说一说:
       正月初一:这是我国传统的重要节日。所谓 “春节”,过新年,家家户户相互祝福,小孩子穿新衣,放鞭炮,贴春联,贴窗花,门上贴“剪爷”,还剪五福喜临门。今年属哪个肖,妇女就剪哪个肖,或剪戏,或剪马,或剪龙,或剪猴子满山蹦。
       正月初六:“开春打喜牛”,春牛双角贴纸剪梅花。
       正月十五:闹元宵,滚龙灯,少不了剪纸花。
       正月廿二:市集,吃糕儿头,扎鳌山,需剪纸与纸扎。
       二月二:龙抬头,油画龙,剪纸龙,剪黄龙与青龙挂大门。又剪鲤鱼跳龙门。
       二月底:出嫁好日子,剪双喜,剪凤穿牡丹,剪花可贴轿上,也可以贴新娘随身的嫁妆上。
       三月三:清明节,剪双燕挂于柳枝头。“送坟灯”坟灯周围剪花草。
       三月十八:娘娘送子,村头贴张万子图,一些没有怀孕的小熄妇,用大红纸偷偷剪两个胖娃。
       四月八日:浴佛节,剪菩萨,剪观音。
       四月十七:南方绍兴土地生日要画喜蛋,半夜丢在草地上。或剪两朵花,用小竹签上插到门前土地上。或剪聚宝盆,铺于草地上。
 

左图:端午除五毒1     右图:端午除五毒2
 
       五月五日:端午节,吃雄黄酒,烧艾草,剪葫芦装五毒,剪除五毒,或剪鸡啄蜈蚣,有的剪钟馗贴于大门上。除五毒剪纸作窗花,贴门上或窗户上。
       六月六日:晒“祀服”(祖宗像),“祀服”之下洒纸剪小花,或剪荷花,或剪石榴,表示下代能发百子千孙。
       七月十五:中元节,扎草人,送野鬼,草人头上插纸剪的“娃娃”。
       八月十五:中秋节,放风等,风筝有画的,有纸剪的,剪双鱼,剪蜈蚣,也有双鹰。
       九月九:重阳节,纸剪重阳糕旗。剪得讲究的,有剪十曲戏,也有剪龙凤的。相传重阳日,戚继光杀退倭寇,众军士吃重阳糕,把重阳糕旗都插到军营前,是夜倭寇来偷营,见满地重阳糕旗,疑有伏,均逃跑。
       十月初一:寒衣节,家人为亡故亲人送寒衣,家属纸剪多种图案的衣服套上棉衣,烧在大门外。还边烧边念希望亡灵来领取。
       十一月九:九九严寒,民间年画有“九九消寒图”,或画一支素梅十八瓣,每瓣花一朵。曾见沪上有剪  “九九严寒梅花枝”以祝福,也剪十八朵梅花。
       十二月廿三日:大扫除,“送灶君上天”,买年画,买花纸,剪花纸,开始写门联。
       十二月除夕:煮肉包棕,切糕,家家贴窗花,米缸花,牛棚花之外,在煮熟的粽子与方糕上剪大红剪纸花,一家喜气洋洋。
       以上,只就我所知道的写出来,没有全面的详尽的反映,只好请读者参阅有关著作。
       现在国家法定的节日,只有“五一”、“十一”等,这与现代政治、文化相联系是重要的节日,应当重视,但长期以来,法定节日与传统节日分立。因此,去年全国的“两会”委员,有的提出,希望国家应该从制度上把有些传统节日确定下来,列入全国法定节日,应该把传统的节日如清明、端午、中秋、重阳节等等,看作民族文化的载体,继而体现中华民族的和谐观念,是构造和谐社会应当借助的巨大的文化资源,有利于增强民族认同感。民间剪纸,凡与传统节日有关的,增强时代精神,与现代的社会形态相适应,一定会受到人们的更大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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